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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傅惜华:昆曲前途的展望

  • 作者:傅惜华 2021-11-04 20:06 字体:[ ]

昆曲原是封建社会里人民所创造的一种艺术,最初具有强烈的人民性,后来由于士大夫阶级的欣赏,而将剧本台词着重于雕琢文饰,声腔曲调崇尚纡徐柔婉,导向所谓高雅的途径上,而和人民大众的距离越远,所以它在剧坛上的地位,从乾隆末年以后便日趋于衰落了。但是昆曲的最初起源,也是江南地方戏的一种,本以宋代南戏和元代北剧的声腔为基础发展而成的,绝不是宫廷庙堂的产物。昆曲在二百多年的发展过程中,虽然由于一般士大夫们的爱好和支持,随着他们流宦的足迹,广泛的传到各地,可是它终于在民间生了根,也受过人民大众的欢迎。直到今天各省的地方戏晋剧、蒲剧、上党戏、湘剧、桂剧、邕剧、粤剧、饶河戏、川剧、滇剧等,都保存着不少上演的昆曲剧目,仍然拥有一部分的农村观众,并且这些种地方戏的演出技术、音乐曲调、舞蹈身段,都吸取了昆曲的精华,受了昆曲莫大的影响,这纯是因为昆曲演出艺术的形式或内容方面,多少还保持着民间戏剧的原有特色。从此可见昆曲虽有它的缺点,然而今天我们也不能否定它的优点。毛主席在《新民主主义论》中,曾经明确的指出一个方向说:“中国的长期封建社会中,创造了灿烂的古代文化。因此清理古代文化的发展过程,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华,是发展民族新文化,提高民族自信心的必要条件;但是绝不能无批判的兼收并蓄。必须将古代封建统治阶级的一切腐朽的东西和古代优秀的人民文化即多少带有民主性和革命性的东西区别开来。”昆曲基本上也是属于这种人民文化的,它是我国民族艺术的一种丰富的遗产,今天必须以正确的谨慎的态度来对待它,发掘这个宝藏。

中国各种戏剧的音乐,有悠久的历史,复杂的曲调,丰富的内容的,那当然要推昆曲为第一了。昆曲的基本曲调,不但代表了没有“一”“凡”的五音阶的南戏,同时保存着具有“一”“凡”的七音阶的北剧。南戏音乐,普遍常用的有十三种宫调,它所包含的曲牌比较北剧为丰富,据初步的调查统计,约有一千多种。各宫调里的每一个曲牌所表现的情感,实际上也不是完全相同的,并且各宫调又有各宫调的性质和特色。最简单的分析:【黄钟】和【正宫】的曲牌是适用于喜剧;【仙吕】【大石】的曲牌,亦近于喜剧的性质;【越调】曲牌纯属于悲剧;【商调】曲牌,亦可适用于悲剧;至于【南吕】【双调】【仙吕入双调】的曲牌,那是可悲可喜而应用于一般性的场面。北剧音乐,现存的共有十四种宫调,所包括的曲牌亦有五百余种之多。各宫调曲牌的性质,【黄钟】【双调】是属于喜剧的;【仙吕】亦近于喜剧的性质;【南吕】和【商调】,纯属于悲剧;至于【中吕】【正宫】【大石】【越调】则应用于普通的一般场面;余如【道宫】【小石】【高平】【般涉】【商角】四种宫调的曲牌不多(列举五种宫调而后云四种当系笔误——编者注),用者极少。昆曲中所有的南北曲牌,总计起来,约有一千六百种左右。这些曲牌除了“细曲”的声腔是比较纡徐柔婉的以外,若在短剧过场或丑净两类脚色所用的“粗曲”如【光光乍】【铁骑儿】【大斋郎】【四边静】【金钱花】【梨花儿】【吴小四】【字字双】【雁儿舞】等,却都是腔简调促,明白如话的曲调。至于这些曲牌的来源并不简单,经过初步的研究调查,它的来源可分为五类:(一)唐宋的词调,(二)唐宋的大曲,(三)南宋的唱赚,(四)金元的诸宫调,(五)元代的杂剧。还有南戏的曲牌,如【月儿高】【驻云飞】【水车歌】【采茶歌】【光光乍】【阿好闷】【铧锹儿】【黄梅雨】【赵皮鞋】【吴小四】等;北剧的曲牌【节节高】【耍孩儿】【货郎儿】等,纯粹是民间小调;于此可见昆曲的曲牌至少有一部分是从民歌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同时在昆曲的曲牌里还遗留着一些兄弟民族的——蒙古、女真、回族的曲调,如【者剌古】【阿纳忽】【拙鲁速】【也不罗】【傥兀歹】【呆骨朵】【回回舞】等均是。这些曲调绝不是一时一地一人所创造出来的曲调,而是我们的祖先在几百年前从劳动生活和斗争中有所感触而歌唱出来的调子,后来又经过多少艺人的演唱,逐渐地修正、补充,以致创造,最后才完成了这南戏和北剧的曲牌。魏良辅创制的昆曲,也就是采取这些南戏、北剧原有的曲调为基础,是又经过加工和改革而成的一种声腔,它固然有一部分清柔婉折、纤弱无力的靡靡之音,但是也有不少雄壮、庄严、健捷、明朗、愉悦的优良的调子,并且更保存着很多唐宋以来的民间曲调。昆曲具有如此丰富的戏剧音乐遗产,我们为了创造人民的新歌剧新音乐,应当尽量的吸收昆曲音乐的精华而扬弃它的糟粕。

昆曲《寿荣华·夜巡》侯永奎、孟祥生、傅雪漪 

昆曲《寿荣华·夜巡》侯永奎、孟祥生、傅雪漪主演
北方昆曲剧院供图

中国舞蹈也是具有古远的历史和极丰富的材料,然而由于封建社会统治者对于人民的压迫,以及礼教的束缚,竟使得舞蹈脱离了人民的生活,逐渐地衰亡了。戏剧里的舞蹈,是剧中人语言与情感的一种表现,或是补充,是与生活结合的模拟和夸张。所以戏剧里的舞蹈是不能脱离现实的,更不能脱离生活的,是服务于剧情需要的一种艺术。中国戏剧的表演,乃是“歌”“舞”“剧”三者综合的艺术,它是杰出的,具有非凡的特色,尤其是古典剧的昆曲,有最优美的繁复的身段动作,极富有舞蹈的成分。每出昆曲的一句一词,完全利用身段动作结合着声腔乐调给表现出来。

剧中人物的思想感情,也都要利用身段动作给充分地鲜明地刻划出来,这是我们民族艺术的传统与优点,是今天应当重视的发扬的。近年剧坛上尚能演出的昆曲剧目,例如《西游记》的《学舌》《借扇》,《安天会》的《偷桃》《盗丹》,《天下乐》的《嫁妹》,《宝剑记》的《夜奔》,《虎囊弹》的《山门》,《青冢记》的《出塞》,《孽海记》的《思凡》《下山》,《义侠记》的《打虎》,《祝家庄》的《探庄》,《寿荣华》的《夜巡》,《雷峰塔》的《水斗》《断桥》,《牡丹亭》的《游园》《惊梦》,《西厢记》的《佳期》,《玉簪记》的《琴挑》,《百花记》的《点将》,《连环记》的《问探》,《西川图》的《花荡》各戏,皆是具有极高度的舞蹈性的代表作品。朝鲜舞蹈家崔承喜,对于昆曲的身段动作是有极深切的了解,她说:“通过动作来表演,不但使人容易理解,有时更能令人感动。”1944年,她在北京创立东方舞蹈研究所时,曾和我国的昆曲艺人韩世昌学习昆曲的舞蹈艺术。她推崇中国的昆曲是世界舞蹈艺术的一个未开发的宝藏,并且指出:“中国的昆曲,更为外国的观众所爱好。青年的一代,应继承这一宝藏的遗产,使之发扬光大。”在昆曲里有这样丰富的舞蹈成分,表现各种人物,刻划了不同的性格,这正是中国传统戏曲在艺术表现上的现实主义的方法,今天从事创作新舞蹈新歌剧的工作者,是应当吸取继承和发展昆曲舞蹈艺术的优点。

京剧的发展过程里,在演出的艺术上,确实吸收了许多昆曲的精华,这是大家所公认的事实。至于近年来新京剧的创作,也是如此。周信芳所编演的《文天祥》一剧,除了采用昆曲音乐以外,还吸取了昆曲舞蹈动作,演出效果很是成功。还有东北京剧实验剧团最近编演的《雁荡山》,也是采取了昆曲的舞蹈动作和各种武打套子,根据剧中情节适当的组织起来,更采用昆曲的【黄龙滚】【折桂令】等曲牌的伴奏音乐,代替着剧中人物的语言、歌唱,纯以舞剧的形式演出,而将历史题材中人民起义军英勇无敌的精神,以鲜明的热烈的情调给充分的表现出来。我们从这新京剧接受昆曲精华而获得成功的事实看来,在中国剧坛上并存了一百余年的昆曲与京剧到了今天应当发生更密切的关系。如果京剧要想推陈出新的话,那必须再进一步吸取昆曲的精华,以丰富京剧的演出艺术。华东地区最称盛行的越剧,它在中国剧坛上虽是一个年龄幼稚的新兴剧种,曲调音乐以及演出的技术,还都在继续不断的向前进展,可是它的前途却是光明远大的。越剧的演出形式,特别是在表演历史题材,剧中古装人物的动作方面,他们曾经大量吸收昆曲的精华——舞蹈身段。北京昆曲艺人侯玉山和上海昆曲艺人朱传茗、沈传芷、张传芳等十余人,皆在华东各越剧团里教授昆曲的基本动作、舞蹈身段,以供排戏时灵活的运用起来,这便增强了越剧的舞蹈成分,使得它成为一种新歌舞剧的形式。

我们根据了毛主席所指示的“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方针,对于这具有优秀传统的演技,保存着丰富的曲调,蕴藏着繁复的舞术,在中国剧坛上获有相当成就的古典戏剧的昆曲,不能随着它的发展,任其尽归于灭亡。今日必须谨慎地批判地将这种戏曲遗产中的优秀部分,积极地发掘出来,给予适当的保存。但是这绝不是采取保守观念,企图将它原封不动的全部给保存起来,这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工作。昆曲原有的演出剧目,我们是要坚决地抛弃一切反对的、有毒素的、不利于人民的部分,而要保存其中一切进步的、健康的、有利于人民的,并且是在音乐舞蹈及演出艺术上具有特殊价值的优秀剧目。现在最值得重视的,就是在近二十年来尚见演出的昆曲剧目里,却还保存着几出年代最古的十四世纪的元代杂剧,有关汉卿作的《单刀会》、吴昌龄的《西游记》、孔文卿的《东窗事犯》、朱凯的《昊天塔》、杨梓的《不伏老》、罗贯中的《风云会》,虽然多少有些昆曲化,可是大体上还保留着元人北剧的矩度。至于昆曲的音乐曲调、歌唱方法、身段舞蹈、演出技术,各有它的特色而且是丰富的。我们今天在迎接祖国的经济大建设和文化高潮的来临,正确地对待这祖国的戏曲遗产,必须组织起必要的力量及运用科学的方法,而有计划的将这古典剧昆曲的精华整理出来,贡献给从事人民戏剧的工作者,以期在民族戏曲的基础上创造为人民所喜闻乐见的、表现力最强大的新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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