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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越剧浅议竺水招之死!

  • 作者:秋草137201 2011-05-27 02:26 字体:[ ]

浅议竺水招之死

文革中,越剧老姐妹中少了一人,那就是越剧十姐妹之一的竺水招没熬过来,在那非人的环境下自杀身亡。回想越剧十姐妹自《山河恋》演出抱成团以来,除了筱丹桂于48年被戏霸张春帆迫害致死夭折以外,其他姐妹都携手迎来了解放、这次文革,以袁雪芬为首的老艺术家虽受尽了非人的折磨,但心里始终抱着希望,等待天亮,所以姐妹们都以顽强的信念,迎来了文艺的    春天。唯独身在南京的竺水招的艺术生命触礁搁浅。

竺水招是一位从旧社会过来的艺术家,她曾经和越剧皇帝尹桂芳搭档,在艺术上是被人称道的黄金组合,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后因隙拆档,又去香港活动组织越剧团,由于种种原因无功而返,因此在文革中成了她里通外国、海外特务的罪名。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运动中揭发她、斗争她最厉害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学生。我国有一则寓言,很久以前老虎跟着猫去学本领,猫一心一意倾囊而授,把所有技能都一一教会了老虎,但猫留了一个心眼,留了一手,爬树的技能没教它,结果老虎忘恩负义要吃掉猫,猫旋即爬上了一棵树,老虎因不会爬树只能望树兴叹作罢而去。可竺水招没留心眼,她把所有技能都教会了她,然而她却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歇斯底里,迫害老师。

上海人有一句俗话:勿识字好吃饭,勿识人头勿好吃饭。这么说来竺水招是只懂艺术而勿识人头,如果早早识破她的嘴脸,当时真不该提携她,和自己搭档,并且拍了电影;不该在业务上毫无保留地教她,她翅膀硬了,反过来嫌师傅碍事,是自己艺术上的障碍,恨不得一棍子打死。所以人头勿识,苦头吃煞。其实这是一场非常丑陋的窝里斗,台湾作家柏扬曾在《丑陋的中国人》一书中指出,中国人喜欢窝里斗,为了自己的名和利,扳倒别人,往死里整,以便自己坐头把交椅,名利双收。其实她的业务非常一般,不论扮相和唱功和她老师有着天壤之别,若不是老师带着她,借着老师的光,哪里论得到她拍电影?她的名字和老师的名字连在一起才有些许光彩,如她单门独户哪有光亮?她和尹大师的大弟子尹小芳也不能比,以尹小芳的知名度、造诣、影响都在她之上,她只能望其项背。所以在藏龙卧虎、人才辈出的越剧界,她那点玩意实在不起浪花,她曾在八十年代来沪演出《江姐》,真不可思议象这样艺德这样差的小人怎么演得好英雄人物?真是滑天下之大嵇。

前几天网友y的博文中上传尹桂芳演唱《山河恋•送信》的视频以及她为观众的签名,于是联想到竺水招,才把竺水招之死又旧事重提,也许竺是烈女、也许竺不能忍辱负重,面对学生的发难,她才发现她的嘴脸以及狼子野心,但悔之晚矣,她悔自己只懂艺术不懂世故,身边多年跟着的是一只可怕的狼、定时炸弹,她不愿再与她共事了,她决定一死了之,去寻找另一方净土……,这悲剧发生至今已经四十年。阴霾虽已过去,但竺水招这位艺术上的强者、生活中的弱者已永在天国,阴阳两隔,观赏她在越剧电影《柳毅传书》中那风流倜傥的做派和甜糯隽永的唱腔,哀叹一代风华,就这么走了,令人痛心疾首。从宏观上来讲竺水招是被四人帮迫害致死,那么在微观上,她的学生以及剧团里的那些造反派才是迫使她走向绝路的元凶!痛哉!竺水招

详细[转帖]竺水招之死

附:计大为先生简介国家二级编剧,兼任导演,中国戏剧家协会协会,江苏省戏曲协会理事,江苏省戏剧导演学会会员。所编导的越剧剧目获奖者有《侯门之女》(与吕一平、陈秋彤合编),获 1988年江苏省新剧目观摩演出剧本奖,1991年摄制成戏曲电视剧,获第12届全国电视剧 “飞天奖”戏曲短篇剧一等奖,其它影响较大的剧目有《柳毅传书》,并与叶至诚合编成电影本,1962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成彩色戏曲艺术片,《天雨花》(改编兼导演),《江姐》(移植兼导演),《莫愁女》、《巫山燕》、《湖畔盲女》(导演)等剧。
原文:
1965年3月,南京的气温似略偏低于往年,时晴时雨,乍暧还寒。但是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越剧十姐妹之一竺水招的心头,却如同沙暧泥融的大地,沐浴在璀灿的阳光里,腾升起股股热流。啊!你要问她为什么如此激动,如此喜悦么?那让我轻轻的告诉你:因为这个姗姗来迟的──从竺水招呱呱坠地的那个苦难的春天算起的第四十五个春天,是她一生中最激动,最幸福的岁月。就在这段日子里,剧团党支部大会上通过了竺水招的入党申请,她梦寐以求的心愿,经过党长达十年的考验,终于如愿以偿。是呀,十年,整整的十年。想起这些,怎不使她心潮翻腾,喜泪盈腮呢?一个旧艺人出身的中年知识分子的入党是多么的不容易呀!

早在1956年初,南京市越剧团刚刚建立时,这位在解放前参加越剧十姐妹与旧社会、旧势力坚决斗争的进步女艺人,就渴望着能成为一名光荣的、党的文艺战士,她怀着一颗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的赤子之心,向党组织提出了请求。她是佃农女儿,又是出身在具有民主革命历史的家庭,十二岁进科班,从艺二十余年,在党的教育下一步一个脚印地改造世界观,历次政治运动表现良好,社会活动积极参加。她是剧团团长,又是观众喜爱的主要演员,在艺术上她一直坚持高标准,长期以来演出健康的高格调的剧目,她主演的《南冠草》、《孔雀胆》、《蔡文姬》等历史剧曾得到周恩来总理、郭沫若院长的关怀和赞赏。《柳毅传书》被摄成彩色戏曲电影在国内外博得佳誉。经过整理的传统剧目《碧玉簪》、《天雨花》,也深获内行及观众们的好评。她还在女子越剧表现当代题材方面作过有益的尝试和探索。竺水招的表演艺术成就及为党的文艺事业所做出的成绩是有口皆碑的。但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她的入党问题久久未能解决。一年,两年,三年………她自己都记不清打了过多少入党报告了,光专门为讨论她入党问题的支部大会就有三次以上,就连剧团党支部书记都换了四、五任了。为此,竺水招苦恼过,尤其是当她得悉十姐妹中其他演员均已在她之先成为光荣的共产党员时,她甚至产生过消极情绪。她正直倔强,襟怀坦荡,不会谄媚,从不说谎。她的入党动机不见得会象化学提纯的软水那么透明纯净,但她对党的爱是深沉而忠诚的。

1965年元月,竺水招赴京出席全国三届人大会议。会议期间,她第二次幸福地见到了毛主席,并再一次与周总理亲切谈话,得到了总理热情的鼓励。回宁后她征尘末洗,第二天就投入了现代剧《江姐》的紧张排练工作。她从党的好女儿、革命烈士江姐身上学习了无产阶级先锋战士的高尚品德和献身精神,她也把自己对党的真挚感情倾注于她所扮演的角色之中。她在舞台上成功地塑造了江姐这个血肉丰满、光彩照人的共产党员的艺术形象。当南京城外梅花山上的红梅在强劲的东风里怒放出鲜艳夺目的花朵时,竺水招在舞台上的那段唱腔“红岩上,红梅开……”也格外地动人心弦,因为她不仅是在扮演,而是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了。

1965年11月10日,《文汇报》发表了蓄谋已久,由江青授意,“棍子”姚文元署名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率先在文化界发难。随即迅雷、闪电、急雨、暴风劈头盖脸而下。

1966年初,竺水招率南京市越剧团到苏、皖等 地巡回演出期间,大家很关心报刊上发表的一系列有关《海瑞罢官》的文章,剧团党支部组织大家学习讨论。竺水招孜孜不倦地学习,她是团长又是党员,她认为必需提高识别香花和毒草的能力。

情况在不断发展。报刊上从评海瑞“发展”到批清官戏,进而又“发展”到批《李慧娘》、批《谢瑶环》。这时,竺水招有点紧张了,纵然她还根本意识不到这场“批判”的真谛所在,但她似乎已有这么一种预感,一场和57年反右派斗争相似的政治运动又要从文艺界开始了。竺水招毕竟只是一名刚入党的候补党员,一个仅有八十多人的剧团小领导,政治阅历很浅,对尖锐复杂的党内斗争更是知之甚少,幼稚而天真,对形式的估计实在太低了。竺水招呀,你只能从文字上来理解“文化大革命”这五个字,怎么能知道这就是党的最高领导毛泽东主席亲自发动和点燃的一场史无前例、“触及每个人的灵魂”的“政治大革命”呀!

竺水招刚结束了巡回演出,又随团奔赴南京郊区参加社教运动。进村才十天,上级又决定剧团立即调回本单位“闹革命”。在撤出社教工作团的前夜,为了表示答谢,竺水招和剧团党支部书记等几个领导商量决定和社教团全体干部举行一次联欢晚会,晚会上一些青年演员演出了宣传“二十三条”的小节目以及现代小《抢伞》。想不到事与愿违,这个晚会竟变成了剧团“文化大革命”的一个序幕、一场开锣戏。

  晚会刚结束,工作住地的宿舍里就开始热烈地口诛笔伐起来,社教团干部们用报纸上批《海瑞》、《三家村》等文章来和晚会节目相对照,七对八对竟对出了不少“罪状”。消息很快传开了,顿时,剧团内部也哄了起来,竺水招整整一夜没有睡好觉。翌晨,剧团同志们正在盥洗时,猛然发现宿舍门外的走廊和饭厅门外已经刷满了大字报:什么“《抢伞》是一株宣扬‘三和一少’修正主义的大毒草”,“《抢伞》是一把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黑伞”,“《抢伞》的唱词‘东海涌出双太阳’是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等等……。竺水招等人被这来势迅猛的火力批判一下子给檬住了,急忙召集剧团干部商议。大家决定以团部名义贴出声明表示接受群众批评,回团后一定作认真检查。可是这份情辞恳切的“表态”却又招来了新的大字报,甚至声言要扣留他们,“不准南京市越剧团溜回去”。一时之间,整个社教工作团集训地充满了火药味,竺水招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幸亏负责社教工作团的副市长周爱民同志闻讯赶来为竺水招解围,竺水招才忐忑不安地带领全团人员撤出集训地。

  一场雷暴雨式的序幕算是演完了,可是这“文化大革命”的“正场戏”它的第一幕、第二幕……将会怎么唱呢?竺水招忧心忡忡。

南京市市属剧团“文化大革命”的开展,要比大专院校的“革命”迟一个月左右,当市委书记刘中在人民大会堂作动员报告时已是6月24日了。越剧团在学习、讨论批判文艺黑线时,竺水招较少发言,她坐在一旁默默地听,越听心里越乱,象天数个问号在打转,最后绞成了乱麻一团。“黑线人物越揪越多,这条十七年的文艺黑线究竟有多粗?有多黑?”“本团演出的几十个剧目,其中包括得到过周总理、郭沫若院长赞扬鼓励的以及在历次省、市会演中获奖的戏果真是有‘毒’的?”问题想不通、闲不住,难免会产生往外吐的冲动。可是,竺水招从某些人敌视的眼神里得到了警告:“你是文艺黑线的后备支撑推行者,‘毒’都是你在舞台上放的,你现在只有被批判的资格。”竺水招开始觉察到自己在这场“革命”中所处的地位已被历史所决定,她不可能做“动力”,只会是“对象”。

竺水招在过去历次政治运动中没有当过运动的“对象”,没有挨整的经验,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接受批判,认识错误,吸取教训改正缺点,整掉自己身上的一切“污浊水” ,肯定要经过激烈、痛苦的思想斗争。她做了充分思想准备,愿意承受这份苦。可是这场特大的政治风暴所使用的法宝,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造出来的捕风捉影、栽脏诬陷、造谣诽谤、无限上纲,甚至发展到践踏人格、凌辱殴打等“革命行动”,就不是竺水招这样的知识分子所能忍受的,悲剧的结果是难以避免了。

1966年7月15日上午,市委文体分团派来进驻南京市越剧团的工作组才和群众正式见面,第一批“大字报”就带着热气腾腾的浆糊味上了墙。下午,剧团党支部书记老李为了打消群众顾虑,让大家进一步揭发领导层的问题,贴出了一张引火烧身的大字报。由于笔误,她在引用《红旗》杂志社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一文中“横扫钻进党内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横扫一切腐朽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和封建的意识形态”这三句革命口号时,不慎漏抄了第一个“横扫”。这本来是一件芝麻绿豆般的小事,然而,那种以左的革命面貌出现的煽动性言论夹杂在群众议论中间沸沸扬扬起来,“当权派心中有鬼”、“这是别有用心”、“树欲静而风不止,阶级敌人自已跳出来啦!”……本来实事求是的群众在这些响亮的“革命”言辞“污染”下,有的人噤若寒蝉,有的人模棱两可,有的人随声附和。竺水招正在看揭发她的大字报,听到这些怪论,脑海里猛然闪回到前不久在社教工作团晚会后出现的紧张场面。她不原往事重现,就悄悄地去告诉老李,让她立即将漏写的那句“横扫”补上。遗憾的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上纲上线是“文化大革命”的精髓。竺水招这种对同志的关怀马上获得了连升三级的“优厚”待遇。崭新的大字报标题在耀眼的灯光下格外刺目:“竺水招通风报信说明了什么!”“擦亮眼睛,密切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一颗正直善良的心被划下了一道伤痕。

竺水招是一位在艺术上有相当造诣和全国影响的著名戏曲演员。十五年来从民间职业剧团到国家剧团她一直担任团长职务,但她从不以权压人。她性格爽朗,待人宽厚,与群众关系密切,情同手足,全团上下每一个人也都爱戴她。虽然她嫉恶如仇,但对揭发她“问题”的人,包括热衷小题大做的“革命者”概无怨恨之心。使她深感痛苦的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这场“伟大的革命”会使某些人在转眼之间如此突变,亲变疏、近变远、善变恶、爱变恨、谦和变成疯狂、笑容变成狰狞……她苦苦思索,百思不解其故,她的心在颤抖,在隐隐出血……

骄阳高悬在万里晴空,地面蒸发出炙热的暑气。“文化大革命”的火焰在这高温的八月里烧得人心滚烫,热血沸腾,整个中国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火龙。

大批红卫兵“走上街头、走向社会”,到全国各地大砸“四旧”。

8月23日一批红卫兵从北京和其它城市来到南京街头,刷标语,贴大字报,各大商店大门上的霓虹灯砸了个稀巴烂。他们到各单位煽起了“革命之风”,燃起了“造反之火”,“资产阶级”被游街、示众、批斗。

当天晚上南京市越剧团和江苏省青年越剧团的大批青年也以高涨的“革命热情”砸开仓库大门,打烂旧的资料唱片,把昔日演出的“封资修”剧本、剧照 付之一炬,将舞台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戏衣服装封的封、撕的撕,还拿出部分靴、帽、蟒袍、刀枪剑戟等服装道具示众,在羊皮大院内游街,大破“旧”文化。

第二天,南京文艺界也纷纷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取了个富有艺术性的名称──“红艺兵”,清一色的绿军装,红袖章外加“红宝书”。

无论是商店、工厂、部队、机关都换上了红色的“盛装”。衬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大红标语,汇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竺水招虽然眼前还没有遭受到拉出去游斗的厄运,但当她看到那些在十年前已经参加了公私合营的“资产阶级”,被戴上了高帽子,剥去了鞋袜,光着双脚在被阳光晒烤得融化发烫的沥青马路上列队游街,站在烈日当顶的木板批斗台上或是一条窄窄的长板凳上被反扭双手、弯腰低头“坐飞机”接受批斗时,她的心也禁不住剧烈地颤抖,全身痉挛,双眼模糊,仿佛被批斗者颈项上悬挂的牌子上正写着打着红笔叉叉的竺水招三个大字。她害怕总有一天她自己也会遭到同样的命运。

市委书记来到羊皮大院看大字报。竺水招躲开了“监视”的目光,走到市委书记身旁,诉说自己的疑虑和担心。渴望领导的指示和帮助。可是市委书记又能告诉她什么呢?当时,不要说市委书记这级领导,就是国家主席都还不知道这个“文化大革命”究竟怎么“革”法呢。尚末得到转正的候补党员,她又会怎么想?又会产生什么后果呢?市委书记只能委婉地劝慰竺水招不要急躁,要耐心,要正确对待“文化大革命”。竺水招心中的“问号”还是那么多、那么乱。

驻南京市越剧团的工作组撤走后,竺水招对社会上红卫兵横冲直撞的“革命行动”更增添了几分疑虑和担心。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巧遇市文化局的一位副局长,她更直率地向长期接触的上级领导倾吐了自己的心事,局长沉默了一下,然后诚恳地对竺水招说“领导上是了解你的,是不想让你受委屈。但是现在群众自己起来‘闹革命’了,群众的‘热情’我们是不能阻止的,你应该‘相信群众’,‘接受考验’。竺水招从局长的目光中看到了党对自己的信任和关怀,同时她也看到了领导自己心中的难言之隐……是呀,上级领导也在“革命”的冲击之中,他们确实是无能为力的。

10月15日剧团贴出通知:“每天上午练唱练功业务时间为‘当权派’竺水招的劳动时间,通过劳动改造世界观,外出必须请假。”

10月17日剧团青年贴出大字报,勒令党支部、团部靠边,接受审查。又一批揭发“当权派”、竺水招的大字报上墙。

当天深夜,市戏校越剧班红卫兵及剧团红艺兵突击行动,抄了竺水招的家。书籍、剧照、笔记、日记及部分家俱衣物被“没收”。“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三名三高黑线人物”……形形色色的“帽子”推到了竺水招的头上。10月28日剧团红卫兵、红艺兵贴出第一道通令:竺水招等人只许规规矩矩接受批斗,不准乱说乱动。

11月29日一批中学红卫兵冲进竺水招的家,以破四旧为名,强行“打砸抢”,竺水招的财物被大批抄走。从66年10月至68年初,竺水招总共被五次抄家,物质和精神的损失难以估算。

竺水招自幼生长在农村,爱劳动是她本色,在大院里打扫卫生,在食堂拣菜、洗碗,她都 乐于去做,因为在体力劳动中她可暂时忘却心灵上的创痛,她觉得每天仅仅个上午的劳动时间太短暂了,只占二十四小时的一个零数,到了下午,她又得陷入深的痛苦和思索之中去苦挨着时钟的“滴嗒”之声,写那些言不由衷的检查和自我批判文章。

每个人都追求有个幸福、温馨的家,竺水招的家是够美满的。爱人在同地工作,非同一单位也属一个系统,膝下三个女儿,大女克美(现艺名竺小招)继承母业,是剧团里一名青年演员,二女儿正在念小学,幼女未入学,长得又胖又逗人喜爱,父母亲呢唤她为“小胖”。文革前,竺水招下乡或演出归来,踏进家门的时侯,爱人总是热情的笑容迎接她,活泼天真的幼女也蹦蹦跳跳地投入她的怀抱,那位十几年来与竺水招亲如一家的保姆早已为她准备了热茶与可口的饭菜,满室欢声笑语,充满了天伦之乐。可是如今,当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家门时,虽然亲人们的笑脸和热情依然如故。但她望着爱人也在日益消瘦的脸庞和深含忧虑的目光,面对这遭受几番抄砸差不多已是家徒四壁的卧室,心头泛起的几丝笑意很快就消失殆尽,留给她的仍然是无穷无尽的痛苦、精神折磨以及那些解不开的问号!

虽说财产乃是身外之物,更不是人生追求的唯一目标。但个人财产是受到国家宪法所保护的,何况是依靠自己的劳动所得的报酬积攒起来的。眼看自己几十年“清清白白做人,认认真真唱戏”辛勤劳动创造的一些财富被暴力的所谓革命行动当作“四旧”,当作地主资本家剥削而得的“不义之财”而抄、砸一空,岂有不心疼之理。说“不心疼”是违心的假话。

而令竺水招深为揪心的岂止是这些家俱、衣物、首饰、存折的价值,更是由此而产生的精神上的剧烈创痛。因为“抄家”意味着对她几十年舞台生涯的艺术价值的全盘否定,意味着她被视为“土豪劣绅”而打入另册,列为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她不禁要问:“这是历史对我的公正判决吗?”这是一个著名越剧演员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应得的惩罚吗?但这又该去问谁呢?去问“文艺革命的伟大旗手”江青吗?不。就是这个“旗手”说的,“女子越剧是六十年代的怪现象,是靡靡之音。”竺水招才因此和越剧战线的一大批姐妹们在这混乱的年代里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和无情迫害的。

啊!对了,应该去问敬爱的周总理。因为周总理最关怀、最了解文艺工作者的欢乐、痛苦和心愿,也最了解竺水招。1966年12月下旬,竺水招的大女儿刘克美去北京“串连”时,竺水招多么希望女儿能代她去看看望她朝夕思念的周总理,向总理汇报自己的一切啊。可是,日理万机的周总理现在又增添了为“文化大革命”日夜操心的沉重负担,要见到总理是何等的不易啊!女儿在北京终于没有能完成妈妈对她的嘱托。

从所谓“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两条路线斗争”高潮起始,“文化大革命”进入了群众斗群众的空前混乱局面。“旗手”江青的“文攻武卫”的讲话更挑起了全国性的大武斗。党和祖国在经受着惨痛的磨难,人民在武斗中流血。(待续)

在这几乎长达一年之久的时间里,竺水招虽不时被“造反派”拉到各种批判会上去批斗,但基本上都是属于陪斗性质,实际上靠边站,给大武斗让路,但她精神上遭受的窒息和苦闷却有增无减,她不知道这种混乱局面要持续多久,她渴望着这场大灾难能及早结束,可是她又十分害怕看到自己的将来,她在寂寞和不安的心情中度日如年。

能稍稍宽慰竺水招的心灵的是她家的大女儿克美。只要克美从剧团回到家,竺水招就会感到屋里沉浊的空气里注入了新鲜的负离子。因为克美个性活跃,爱说爱笑,她和性格内向、文静寡言的二女儿恰恰相反。况且克美又是越剧团的青年演员,能给竺水招带来她目前无法接触到的信息。女儿是深知母亲的苦痛的,她总是选择些有趣的故事或新闻来调剂家庭气氛,为母亲添加“欢乐”。竺水招曾慨叹地说过:“恂美(二女儿)是深夜的月亮,而克美象早晨的太阳,她一回来,家里就热门了。”竺水招对女儿无意间脱口而出的不恰当的赞誉,却使自己的丈夫深感惊慌和不安。他正告已经备受磨折的妻子千万不能再“信口胡言”,现今是闭门家中坐,都会祸从天上来的岁月呀?在那荒诞的年代里,为了一句戏言而陷入冤狱,甚至牺牲生命的事难道还少吗?

女儿带来过使母亲忧伤的“新闻”:有消息说福州芳华越剧团团长、越剧尹派唱腔创始人、越剧十姊妹的大姊尹桂芳因不堪忍受造反派的冲击而吞服了大量安眠药。克美出于对越剧前辈艺术家的同情,却忽略了自己母亲的创痛,把这本来纯属谣言的新闻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竺水招。这不幸的传闻恰似是一柄利剑刺穿了竺水招的胸膛,两行热泪潸然而下。竺水招和尹桂芳不仅是曾经长期合作的舞台伴侣,她们是越剧界众所周知的患难姊妹啊!二十七年前,她们俩毅然反抗黄岩县一个集镇上警察所长的凌辱,被这人面兽心的土霸王诬良为盗,投进大牢,非法关押了五十二天之久。在反动派淫威下受尽折磨。出狱后她们俩愤世道之不平,矢志以清白之身与黑暗的旧势力抗争到底,才在黄岩县城隍庙里结成的生死之交呀!想不到在人民当家作主的今天,姊妹俩远隔千里之遥,又同罹患难,同遭冲击、批斗。这究竟是历史的玩笑还是命运的安排?

“四人帮”在上海的爪牙掀起了暴力的狂妄运动,在“革命口号”掩盖下对文艺界的大迫害清理阶段队伍的台风,很快就刮到了南京。

一张大字报上赫然写着:“勒令!竺水招从本月起工资减为五十元。”在文化大革命开始时,竺水招早就自动减薪为八十元,现在是革命行动,勒令减薪。

南京市其他几个剧团也都动了起来,大院里连续搞游斗当权派,竺水招首当其冲,每次游斗都有她的份。

竺水招是南京市文艺界的头面人物,又是得到过周总理关怀和省、市委头头宠爱、有全国影响的“三名三高”演员,全国六届人大代表,南京市文艺界的清队的头一刀必然砍到她的头上。这是个极富“战略意义”的突破口,打倒了竺水招就可以牵到旧省、市委的一批老干部,甚至再追溯而上……

竺水招对逼她交待的那些问题确实不清楚,难以作出回答。于是七嘴八舌,大轰大嗡。她被斥责为态度顽固、死不悔改。她被押到大院向其他几个剧团去游斗,算是杀杀她的“嚣张气焰”,逼迫她深刻检查和老实交待问题,并限期书面汇报。

写交待材料,作书面检查,成了竺水招沉重的精神负担。因为她自幼学艺,只断断续续念过两年私塾,文化水平有限,女儿克美也和她差不多,难以代笔。她怨恨自己不该学戏,更后悔让女儿也走上同样的路。总算自己的丈夫还能替她分忧解愁,但造反派越逼越紧,名目繁多,限期短促,一家人倾出全力仍招架不过来。后来连女儿的男朋友,剧团的青年男演员小吴,曾在文革前担任过剧团秘书的老马,甚至丈夫单位的同志都见义勇为,冒着风险悄悄地为她捉刀代笔,才勉强得以应付。竺水招对他们是深深感激的。

不久,两个战斗队联合发出勒令书,勒令李、竺、商和剧团总支书记进牛棚交待问题。不久,剧团另外几位主要演员筱水招、张玉琴、筱丹凤也先后被勒令进了牛棚。清队逐步深入,打击面越来越宽,市越剧团“牛鬼蛇神”的队伍在壮大。
十二月二十日上午,气温零下四度。 “竺水招专案组”办公室的门窗紧闭,门外鸦雀无声,房内紧张热烈,面红耳热,正在厉兵秣马,制订斗争方案,激动争论的声浪不时溢出窗外。

“过去光斗她文艺黑线和演毒草戏,当然打不倒。一定要从历史问题着手……”
“从其他牛鬼蛇神揭发竺水招的问题来看,竺水招历史上肯定有问题……”
“斗她的时候气势一定要足,要专门指定喊口号的人。……要她她没有喘息的机会。”
“我看,必要的时候可以……”

“要文斗,不要武斗……”

“什么文斗武斗?阶级敌人,你不打,她就不倒……”

于是,竺水招在两名造反派的看押下,从牛棚出来,向经过精心布置和装置的斗争大会走去。她刚刚步入走廊,全场里就传来一声声“打倒竺水招”的口号声,远远向会场里一望,黑压压坐满了人,前排还有几张她不熟悉的面孔。今天会场气氛比往常严肃,明显地预示着对她斗争的升级。

竺水招!老实交待你的罪行。”

“只有坦白交待才是出路。解放前,你参加过什么反动组织?”

反动组织?!56年剧团就搞过肃反运动。每次填干部履历表,她忠诚老实,毫无隐瞒。

“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反动组织。”

竺水招你不老实!”有人大声吼了起来。

说真话变成不老实,难道讲谎话倒反而是老实?!造反派倒有句时髦话:“说谎一千次,就是真理。”
“我……我没有不老实。”语气有些发急,也透示出几分倔犟。

竺水招,你顽固透顶。”随着这撒泼的叫骂声,一个在文革开始时,见到竺水招还笑嘻嘻招呼“竺老师”、怕羞而不善讲话的文静姑娘,从会场的后排冲到竺水招面前,扬起手,两记耳光,十道清晰的红痕刻在双颊之上。姑娘的“革命精神”使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感到意外和吃惊。

竺水招未曾防范,下意识地脸往后仰。

“把头低下来!”身后又是一声吼。一只粗大的手将她的头用力朝下一按,竺水招站立不住,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装死!”宽阔的军皮带在肩背上猛烈抽打……

会场里突然又响起一声刺人耳膜的口号,其他人立即挥拳应和:“竺水招老实交待!”

这又是谁在领头喊口号,这般耳熟?竺水招终于听出来了,这是女儿克美的喊声。可是,为什么忿怒的声调里隐含着激愤和不平?……女儿在批斗母亲的会上领着大家喊口号,同时触及两个人的灵魂,起到一石二鸟的作用。多么聪明而残酷的斗争艺术呀!一声声口号,一声声血泪,母女俩不约而同地咬紧牙关,把眼中闪动的泪花咽进肚里。

文斗加武斗并没有能取得竺水招历史问题的确凿罪证,头头们决定连续作战。第二天、第三天,继续逼竺水招交待她的“历史罪行”,同时把团内和其他兄弟单位的牛鬼蛇神揪到会场对着竺水招当面揭发,大搞移花接木、无限上纲的“逼、供、信”。斗争气氛浓烈,但事实终究软弱无力,每每以文斗开始,武斗结束。

被勒令减薪以来,一家人生活困难。虽然保姆十分同情竺水招的不幸遭遇,宁愿不要工资与她一家同甘共苦,女儿克美省吃俭用,瞒住了造反派,每月辗转托人给家里送钱,补贴家用。

凄寒的北风吹皱了竺水招秀丽的面容,吹白了华发。文艺界清队开始后,又加重了对她的劳动改造。她的双手冻得又红又肿,手指关节变粗变形,脸颊患有冻疮。日益加重的精神负担,使竺水招在这一个冬天里苍老了似有十年。
竺水招面容憔悴,反应也迟钝了,时常一个人坐在井边发呆,对着一张报纸久久凝望,泪眼模糊。

春节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寒气袭人。竺水招对“牛棚”里的难友说她到院子里去走走,大家等到半夜还不见她回到牛棚。难友们分头在羊皮大院里四处寻找,未见她的踪影。眼见东方渐渐发白,难友们不免心惊胆慌,正打算硬着头皮去向上面报告,竺水招突然回到了牛棚。谁也无法探知她究竟在这一夜之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众人隐约感到竺水招正在绝望的道路上彷徨,生命的火花在减弱,精神的支柱在倾颓。

相近的一段时期里,竺水招的大姊因为不放心,特地从嵊县来南京探望妹妹。那时竺水招逢周末尚能回家与家人团聚,姊妹俩见了几次面。大姊将归,竺水招提出要求,请大姊将幼女“小胖”带回嵊县,代为扶养。大姊不忍将竺水招最喜爱的幼女从可怜的母亲身边拉走,拒绝了这募然提出的要求,却忽略了竺水招欲思割舍母女深情的痛切之意。

大姊更未曾料到,归嵊不久,竺水招身受更残酷的精神压力和屈辱,最终演出了人生最可悲的一幕。

竺水招在苦难中迎来了她生命的第四十八个春天,也是她一生中最后一个春天。

春天象往常一样给人们带来春风的温馨,带来生命的力量,带给竺水招的却是巨大的不幸。

在一张名为《砸烂旧市委战报》的造反派小报上,公安局造反派抛出了一篇《郑康发展文化特务竺水招入党》的文章,以诬陷、编造的材料给竺水招罗织了一顶文化特务的反革命帽子。竺水招的一位在工人医院当医生的亲戚看到了这份小报,预感到竺水招又将罹难,便把小报送到竺家,让竺水招作个思想准备。

这时,从上海一个越剧团来宁外调的专案人员也“提审”竺水招,逼她交待与小报上相同的文化特务问题,并揭发在上海的同伙。竺水招知道强加给她的不白之冤此时已百口莫辩,难以洗刷。

1950年竺水招曾因个人婚姻问题去过香港,在香港居住过半年左右,于是又被按了一个“叛国投敌”的现行反革命罪名而两罪俱发。

“掀起斗争竺水招新高潮”的日子来临了,她的家又一次被抄,据说是为了搜查罪证。

竺水招一次又一次地被揪斗,打、逼、供、信,九十度弯腰、揪头发,喷气式……触及灵魂也要触及皮肉。文化特务、叛国投敌、文化大革命中现行反动活动……数不清的罪行,供不完的交待。

厄运连接厄运,迫害迭加迫害。这一次连续数日揪斗竺水招,头头们感到特别兴奋。虽然专案组经过三个多月的“艰苦”外调所搞到的有力旁证,在斗争会上化了很大气力,并没有取得实质性口供,不免令人有点失望,然而,七斗八斗,却斗出了一条新线索:原来,竺水招背后还有个保竺集团在为她出谋划策、通风报信(指上面小报事件),妄图达到为竺水招翻案的“罪恶目的”。

阶级敌人的猖狂反扑,必须迎头痛击。彻底粉碎右倾翻案妖风,这可是无产阶级司令部发出的新的战斗号令。
被戴上“小爬虫”桂冠的原剧团秘书老马从六合带到羊皮大院隔离审查。竺水招的爱人也被揪到羊皮大院秘密拘留,并且严格保密措施,不让他们夫妻见面,以防串供。女儿和未来女婿则靠边受审。

竺水招连周末也不能回家了。她享受牛棚的最高待遇。在那间阴暗的道具仓库一隅,用旧布景片隔成了一间单人房,其他“牛鬼蛇神”不得与她串连,不准去食堂买饭,由专案组指定他人代买,就连剧团女厕她也不能进去。
她被剥夺了人身自由。

只有每天清晨,在专案组人员监督下,到大院里打扫环境卫生或派往食堂劳动那点时间,竺水招才有在大院里稍事走动的机会。
她开始懂得了自由的宝贵。59年市属几个剧团搬进这个大院时,竺水招就听说这里在解放前是国民党关押革命志士的军事监狱之一,雨花台上牺牲的烈士中就有从这里被押赴刑场的,著名作家骆宾基曾经在这里度过狱中斗争的艰苦岁月。以往,竺水招看到院子里那几幢解放前留下的旧建筑并无多大感受,现在却激起层层酸涩的联想。失去自由的人,脑海里却还有过如此天真的闪念:假如我还能登台重演江姐,一定会比三年以前有更为真切的感受啊!

禁闭的日子里专案组加紧了对竺水招的提审,逼她交待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的一切活动,尤其是同小爬虫老马以及团内若干人的联系问题。某日早晨,竺水招打扫罢院子,正欲回转牛棚,瞥见老马在两个青年的陪同下神情疲乏地去食堂早餐。经过大院,老马回过头望了竺水招一眼。竺水招自那暗淡、忧郁的目光了解了他的处境,不由得深深感到歉疚不安,与此同时,她也明白了专案组最近集中逼问她文革中现行罪行的缘由。

与老马的意外邂逅使竺水招怔忡不宁,想起自己的亲人:周末不准回家以后,家中始终没有人前来探望过她;女儿克美和她的男友小吴偶然见到她时也都低头回避。——从这些蛛丝马迹猜测到,有可能自己的丈夫也正在受到冲击和折磨,说不定他也被关在这个大院里被揪斗。一瞬间忧心如焚:如果老刘果然也失去了人身自由,那家中两个幼小的女儿又会怎样?!虽然善良的保姆或会代他们尽心照顾可怜的孩子,虽然大女儿也一定会去悄悄看望自己的妹妹,可是作为母亲又怎能安心?那两个一个才上小学、一个尚未入学的年幼女儿,怎能不为她们牵肠挂肚?她脑海中闪过更为可怕的不详意念:万一她真被定成“文化特务”沉冤难洗的话,孩子们还会爱她、接受她这个反革命妈妈吗?在这一人得罪九族株连的年代,孩子的前途又将会遭到怎样的不幸?

“我何罪,遭摧残?!”
“不自由,毋宁死。”
……
食堂炊事员发现一把削土豆用的尖头水果刀不见了。来食堂劳动的牛鬼蛇神大都用过这把刀,对这把刀的失踪暗暗纳罕。

革命群众看到了《上海红卫战报》上刊登的文章:《纸船明烛照天烧》。文章介绍上海音乐学院革命群众痛击“贺绿汀右倾翻案集团”的详细情况。贺绿汀也有个女儿同在音乐学院工作,女儿也有个男友……这和竺水招右倾翻案集团何其相似。于是,为了痛击竺水招右倾翻案集团的猖狂反扑,决定先把竺水招等拉到社会上去游斗,狠狠杀一杀顽固分子的威风,同时也给全市人民消消文艺黑线的毒。

准备在游斗牛鬼蛇神时散发的传单誊印就绪。游斗用的卡车的开进了羊皮大院。晚上,头头们指派舞美组木工为牛鬼蛇神每人制作一块“示从”木牌。木框钉上粗厚的甘蔗板,再穿上粗铁丝。……好心的木工偷偷改用纤维板代替甘蔗板,穿上拉幕布用的蜡绳。

游斗,侮辱人格,践踏宪法,冤屈多少好人,混淆多少是非黑白。
屈辱,屈辱!……竺水招怨愤的心头只有屈辱这两个大字,不期然现出了她从前在舞台上演出《六月雪》的景象——感天动地窦娥冤。

一连数天,竺水招神情木然,她已是欲哭无泪,欲诉无门。

被揪斗上台后,竺水招终于亲眼看了丈夫老刘以及原剧团秘书老马一起被揪上舞台,进行那惯例了的毒打、弯腰、喷气式。自己的女儿刘克美和她的男友小吴也被勒令检查交待参加翻案集团的罪行,与之划清界线。她的心撕裂成碎片,血泪似潮夺眶而下。
不久,又一次批斗会上,突然有人冲到竺水招面前,指住她问:“竺水招,你和上海音乐学院X副院长有什么关系?老实交待。“
对这突如其来的新鲜质问,会场上顿时气氛热烈,人心振奋。

竺水招却一下懵懂了,她全然记不起这个名字,嗫嚅着答道:“我……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不老实!告诉你,他是个现行反革命分子,他交待的材料里有你竺水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怎么又冒出了这个无中生有的问题。竺水招再也经不起打击了,额上沁出冷汗,着急地分辨:“请你们叫他来对质,我实在不认识这个人。”

“你还想抗拒交待?!上海最近枪毙了七个现行反革命,他就是一个,你是他的同党!”

竺水招大吃一惊:这个人已被枪毙了?!死无对证,这怎么办?……怎么办?!

竺水招老实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随着吼声阵阵,竺水招又被七手八脚地一顿毒打。之后,推搡着回到了牛棚。
整整一天,竺水招不吃也不喝。

整整一夜,她辗转反侧,无以成眠。死神的狞笑和嚣叫在她耳畔震响,恍似见催命的无常举起了手中的勾魂牌……
生命支柱全然倾塌。

1968年5月26日,星期天,天气晴朗。

在光亮微弱的“牛棚的牛棚”里,竺水招双目红肿,口舌唇燥,但依然不思饮食,只在斗室里来回踱步。生与死在一线间,她去意彷徨。

中午,难友给她从食堂买回饭菜,劝她保重身体,多少吃一点东西。竺水招摇摇头,一语不发。
党支部书记老李和商芳臣向专政组请假出外。
张玉琴和筱丹凤叹息着上床午睡。
牛棚里出奇的静。
竺水招心头却分外纷乱。

三名三高黑线人物、反动权威、文化特务、叛国投敌分子,现在又凭空来了个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同伙,罪名越积越多,这样下去,哪一天才是尽头?这莫须有三个字足以置人于死,看来她离风波亭那一天也并不很远了。

“人到死时总想活。”可是,当生存的权利被强行剥夺的时候,死也是一种反抗,死也是一种控诉。……

竺水招终于铁了心肠,走上人生最后一条路。

她取出了悄悄珍藏下的那把尖头水果刀,心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可是不能再犹豫,多么难能的静寂的午后……难友醒来或回转,她便又求死不得,求生无门了。

决然地仰起头,饮下了大半瓶癣药水,顿时喉咙里火烧火燎,要呕,要吐……
她咬紧了牙,悄没声息的,用水果刀的刀柄顶住了桌子边沿,对准刀尖,用尽全身力气猛然一顶,一阵剧烈的疼痛,随后一阵麻木,她扑倒在桌子上。

刀尖刺破脾脏。 素负盛名的越剧明星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悄然殒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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