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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博文之评弹,梅雨调头艳绝江南

  • 作者:何菲 2016-05-11 16:23 字体:[ ]

“春季山岗换新装,风儿它轻轻推开窗……”每每负能量爆棚时,我都会听好友高博文演唱的这曲蒋调评弹洗洗心。高博文的存在感很强,他是评弹的载体,是江南的符号。

   此曲首演于2016年除夕春晚的歌舞类节目《山水中国美》,也是有着三百多年悠久历史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评弹,首次原汁原味呈现于央视春晚舞台,意义十分特殊。高博文出场时间虽不长,却形容有光,格调非凡,有着淡墨如画的形态与风骨,让人过目不忘。配合唯美震撼的多媒体全息影像视觉技术,将中国山水之美演绎得如梦如幻。此节目在猴年春晚收视率中位列第五。

   据说很多人的焦虑、局限和哀愁都是从意识到时间开始的。我们与时间的关系正在变得前所未有困顿与艰难,爱马仕的调香师说他“有的是时间来创作一款香水”,这恐怕是真正的奢侈。对我而言,听评弹就是让人慢下来享受风流节物与和美人情的妥帖方式。作为一个纯江南血统的女人,总觉得初夏至梅雨季是最合适听评弹的时节。暖湿的空气里飘荡着让人无所适从的分子原子,那种感官层面的东西教人又喜又恼,在小马路、麻将与碧螺春中鞭辟入里,在眉目传情、低吟浅唱中风流蕴藉、楚楚动人。

 

  当年南社陆澹安的弹词《秋海棠》是为范雪君度身定做的作品,范也正式凭此名动上海,《恨不相逢未嫁时》被这位评弹皇后演绎得银兰若泣。想来唯有评弹这种亦歌亦咏的东方音乐能让女人立即娇媚鲜活起来,干涸的心田莫名飘起了细雨。很多评弹女演员分明是萝莉,窈窕端坐明眸善睐的样子却俨然人妻,最合适在似有似无的丝竹声中娇吟《杜十娘》,辅以影影绰绰的灯光,东方质感就被毫无悬念地萃取了出来。李安在《色戒》里特别安排了一场充满暗喻色彩的戏中戏,易先生和王佳芝各怀心事去听评弹,弦琶琮铮里,高博文将严调的《杨乃武·密室相会》拿捏得机锋婉转,句句入心。那句“我与你,论什么怨,论什么恩,论什么死,论什么生”是瞬间入我心的,那一刻,真让人不知今夕何夕,这种上海布鲁斯,梅雨调头,靡丽斑驳,翩若惊鸿,艳绝江南。

    因缘际会,在《色戒》公映几年后我认识了高博文。他已是上海评弹团副团长,中国曲艺最高奖牡丹奖获得者,师承饶一尘,陈希安,赵开生等弹词名家,说噱弹唱皆有独特风格,荣誉无数,坊间被誉为“吴韵一哥”。他身形舒展挺拔,目光灼灼,眉漾温存,风雅稳妥,气息很民国,说话切中要害也很噱。最妖的暗器还在于收敛与释放间的性情表达分寸,在于反复打磨后形成的合宜、玲珑与沉着,如同江南的园林,因为适当的“隔”而辽阔旷远、写意迷离。二十多年吴文化和评弹文化的滋养,决定了他的文化品格和美学特征:雅、细与闲适。在他身上,你会发现传统评弹与现代生活嫁接的某种和谐性。

 

  一年中总有半年时间,高博文在全国各地乃至海外巡演,亚信峰会晚会、央视春晚等高规格舞台,使得他的局面更宏阔。在上海精英文化圈,他亦颇具人气。有缘多次在一臂之遥处欣赏他的清唱。《莺莺操琴》、《妆台报喜》、《宝玉夜探》等名段被他信手捏来流光溢彩,无限贴合我心中的江南美学。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很多人因为一个剧目、一出戏、一句唱词甚至一个人而爱上一个剧种。

  女人是声音动物。很喜欢听高博文用上海方言朗读的金宇澄长篇小说《繁花》。且不论磁性的嗓音既海派又江南,关键还在于对书中那些看似不动声色的痴男怨女千沟万壑的心理,他有着自己的领悟和拿捏。于是读来如曲水清流顺畅委婉又轻游慢转,韵味悠长。我手机里时常循环播放他在“新乐府·吴聊评弹”中重新演绎的《莺莺操琴》。唱腔原汁原味,用到了电子音乐,节奏部分的重新归整使得作品更具场面感和穿越感,感觉很摇曳,其魅力更在于远古之风与足够现代性碰撞交织而产生的某种诗意、缥缈和轻扬。在评弹创新方面,我感觉他是挑剔的,因为懂得,所以珍存了某种独特感受力,反对粗暴跨界,一旦同意混搭,必能够一剑封喉。今年高博文拟推出三张新专辑。从新乐府到民国老开篇,细数评弹里的风花雪月。

 

   高博文素性深沉笃定,评弹人生虽算不得跌宕起伏,却也暗潮澎湃,然而他半生风雨不语,从不拿着别人的地图寻找自己的路,于是能一次次突破自我边界和世俗藩篱,将评弹和自身魅力淋漓抒发。记得有一次与他微信私聊,那时上海评弹团正在排演张爱玲的《半生缘》。我问他“你演男一号吗”,并发表了对男二号叔惠的欣赏之情,因为他明明进退两难却不怨不执,潇洒周全,难得好性情、好仪表与好修为。我总感觉高博文与叔惠有神似之处,于是希望他演他。或许我们的神交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在最近刚刚于兰心大戏院首演的原创中篇评弹《林徽因》里,高博文演的是男二号大哲学家金岳霖。金的睿智幽默、大开大合被他赋予了更潇洒细腻的表现力,让人不禁喟叹金岳霖的一生“高山流水知音少,抬起身躯意彷徨。”

   喜而不欢、哀而不伤的含蓄淡雅一直是江南人对性情的审美追求,这也是评弹的表达方式。优雅的蒋调,委婉的俞调,激昂的张调,跃动的琴调,深情的丽调都能成为观察江南的一个个窗口。评弹有多少细腻啊,小白菜进密室已是千回百转、悱恻幽怨,杨乃武诉衷肠更让人沉醉其间……任何东西,只要够深,都是一把刀,暂时出离做个短小美梦就好。看雨,望野眼,想心事,玩手机,评弹是极好的背景烘托,不让人烦。若正经品赏玩味,观古今痴情怨怼,览人间欢喜悲伤,更能体会旧日江南贤士的慢之美。当里当榔的妖冶节奏和戏剧文本弥漫着我始终喜欢的低压气息,“有时节滚滚爱河双契友,有时节绵绵情话两知音,今夜里有酒有肴当痛饮,明日里是生是死不须云”,靡丽通透直指人心。从没问过高博文当年为何会对评弹一见倾心,成为终生事业选择,或许是因为他与它之间自有一种默契,他懂它的言外之意,它又懂他的欲言又止。他们的关系就成了:恰好你在,恰好我来。

 

  

 

 

   何菲,著名专栏作家,中国作协会员。

   出版有《上海熟女》、《上海蓝颜》、《第二季》、《酸男辣女》、《无边风月》、《快乐离婚》等个人专著。多次获奖并荣登畅销书排行榜。多年来为众多畅销媒体撰写专栏。
新著今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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