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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贺宝林:对经典的回归与超越

  • 作者:贺宝林 2022-01-28 09:16 字体:[ ]

 《鲁镇》带给我的收获很多,引发我的思考也很多。我思考最多的就是关于鲁迅著作的改编问题,这个问题进一步扩展,可以扩展到所有经典的改编问题。鲁迅是中国文化的一座高峰,但他生前无比孤独,死后也无比寂寞,他是真正的“高处不胜寒”。崇敬他的说他的思想和成就超越了时代,称赞他是“民族之魂”;贬低他的说他是小心眼、爱记私仇、不够宽容、冷漠孤傲。但这些评价都不重要,因为这些早在鲁迅的意料之中。鲁迅生前曾说“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而且鲁迅还说:“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现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今天我们再回过头来看鲁迅,如果仅仅做一个只会发现战士缺点的“苍蝇”,而没有看到这个战士曾经为这个民族所做的斗争,那肯定是一种不正确的历史观。

具体到《鲁镇》这个作品中,我想他最大的成功是把鲁迅笔下众多的人物形象集中在一个点上,浓缩成一个典型的社会环境,这既是向经典的回归,又是对经典的超越。这些人物在这个作品中是有层次感的,可分为麻木者、觉醒者和行动者。对于鲁镇上众多的人来说都是麻木者,他们一直在重复着“看”和“被看”、“吃”和“被吃”的历史。狂人作为一个觉醒者,不仅洞穿了几千年封建历史的本质,而且又赋予其强烈的现实意义,尤其是最后他的“人鬼歌”,所批判的对象既是历史的又是现实的,因为我们的身边不乏那种披着仙衣说着鬼话的人,甚至自己当着婊子还笑话别人淫荡。对于这样的嘴脸,鲁迅也早就说过:“损着别人的牙眼,却主张宽容的人,千万不要和他接近。”所以这个戏有着强烈的现实批判精神。

狂人虽然是个觉醒者,但他不是一个行动者,他顶多也只是做做“呐喊”而已。虽然他说的话字字是经典,句句是真理,但他没有爆发出像鲁定平身上的革命精神。在鲁迅原著中鲁四爷没有鲁定平这个儿子,他是剧作家虚构的一个人物,虽然这个人物在剧中戏份很少,但是我觉得他很关键,他是创作者为鲁迅作品赋予的新的崇高理想,因为鲁迅批判麻木的社会,批判麻木的人,他的目的是想让他们不麻木。这个人物就像隐藏在地平线下的一缕曙光,就是整个灰暗舞台上的一丝希望。对此,我不赞同一些专家不能改变鲁迅原意的观点,如祥林嫂与贺老六的洞房花烛之夜,原著中是贺老六用力气让祥林嫂屈服,而不是《鲁镇》中贺老六用真诚感化了祥林嫂;如祥林嫂最后被鲁四老爷赶走后对苍天大地的质问,认为祥林嫂不是窦娥那样的大家闺秀,她没有觉醒意识因此也不会控诉。我认为,一部伟大的作品最重要的是唤醒,对良知的唤醒,对正义的唤醒,对人性的唤醒。这个作品在这两个地方的改变,恰恰是对鲁迅思想的升华,是对这个时代的唤醒,真正体现了这个作品的当下意义,也给经典改编提供了很好的借鉴。

我认为,改编经典名著具有挑战性,甚至有冒险性。成功的改编不仅需要悟透并遵循原著深邃的内涵和精神高度,同时还要对原著进行超越和形而上的突破,因为任何改编的价值都不是对原著生活和人物的复原重描,而是立足当下发现经典的现实意义。编剧陈涌泉在改编经典名著上已经有了《阿Q与孔乙己》《程婴救孤》等成功经验,导演张曼君也有《马前泼水》《狗儿爷涅槃》《青春之歌》等引人注目的成功作品,他们的合作注定会给《鲁镇》带来不一样的舞台呈现。

《鲁镇》将狂人、祥林嫂、鲁定平三条线索编织一起,复活了经典对话当下的意义。我尤其认同鲁定平这个人物的介入,以旧时代觉悟者的身份出现,为这个戏增添了亮点。《鲁镇》里的场景浓缩了鲁迅笔下的人和事,通过这些场景和生活在这些场景里的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深刻批判了国民的劣根性和旧时代的悲剧性。祥林嫂的悲惨命运,鲁定平的慷慨赴死,狂人对人鬼的辨析,听起来都让人振聋发聩,这是读原著无法获得的情感冲击力,在这点上应该为编剧、为导演点赞。

祥林嫂被强行带走时,酒店里的食客们无不事不关己、麻木不忍,唯有狂人发出了世人皆醉他独醒的悲凉控诉,直到祥林嫂倒在大雪纷飞的旷野里,狂人再一次发出我要去一个不吃人的地方,一个空气清新、人人相亲相爱的地方,让我离开这个吃人的世界。鲁迅说过,《狂人日记》意在暴露家族制度和礼教弊害——吃人,《鲁镇》秉持了这一个主题,同时又有了升华,编导通过对封建文化的批判,追问当下社会是否还有封建文化的残渣余孽,甚至是否还有封建礼教文化异化变种的病毒,这就自然而然地引起观众对历史和当下进行反思和追问,进而重塑民族文化品格、重建民族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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